靠模仿“油腻男”出圈背后，是一个女性创作者对自己过往亲密关系和生命经验的细致观察。
作者 | 钱雨朦
编辑 | 陆一鸣
题图 | CFP
“美女，你是一个人吗？”“哥哥真的不会乱来。”“女人有时候真的很烦。”
当你听到这些台词的时候，你会想起什么样的人？地铁上的猥琐男、酒吧里的搭讪男、脚踏几条船的渣男……这些角色，都可以在许多女性博主的搞笑视频里被“一网打尽”，他们有一个被高度概括的统称——“油腻男”。
从2023年起，互联网上掀起了这股女博主模仿“油腻男”的创作潮。有人这样类比：如果说方头明（该赛道另一位人气博主）是“学校路边小男生”，黑妞就是那种“玩得很开”的“情场老练型男性”。
视频里，黑妞经常穿着浮夸的塑胶肌肉衣，戴一顶炸毛的黑色假发，从地铁到快餐店，从酒吧到海边，“无差别”地对着镜头输出油腻台词，尬到路人，“创飞”网友。在反串演绎、搞笑戏仿、服饰道具的堆叠下，大家跪倒在视频评论区，“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渣味”“不看难受，看了也难受，但是又想继续看”。
黑妞即兴表演“油腻男”（图/被访者提供）
“登味”这个词，经常与“油腻”挂钩。我很好奇，为什么女性模仿“油腻男”会出圈？这些内容有什么样的特质？我想从黑妞的创作日常里，解析“油腻男”让全网都觉得“恶心”的原因。这背后是一个女性创作者对自身过往亲密关系和生命经验的细致观察。
在黑妞看来，“油腻男”并不是真正的恶人，他们只是在亲密关系中羞于承认自己的缺点。这种“羞于承认”的状态，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被理解为受到“主导男性气质”（Hegemonic Masculinity）的规训，他们被期待强势、掌控、情感克制，于是更难面对自身的脆弱与问题。
如今，黑妞的创作里，与“油腻男”相关的视频占比已经比较低。从最初的美妆博主到搞笑博主、厨艺博主，再到现在分享作为单亲妈妈怀上二胎后的生活，她的内容轨迹始终围绕个人经验展开。
“不是在扮演，
你就是‘油腻男’本人”
任何人走进黑妞在深圳的家，可能都会立即被角落里一排肌肉衣吸引目光。它们分别是浅肤色、深麦色、小麦色、巧克力色，可以视情况用于日常、冲浪、打篮球等多种场景的角色。
黑妞的肌肉衣（图/受访者供图）
网上售卖的肌肉衣本来多是用于cosplay的道具，阴差阳错地被黑妞发掘并用到了视频拍摄里，也成了她的标志性搞笑符号。去年年末，黑妞把男友向她求婚的视频发上网，大家在评论区里开玩笑：“幸亏你今天没穿肌肉衣！”
时间回到2023年年初，黑妞和朋友们在泰国度假，三位女性在没有任何道具、纯靠演技的情况下，即兴创作了一条很出圈的电梯搭讪的视频。黑妞回忆：“大家说我的朋友都是‘多油腻’，评价我就是‘真的很恶心’。”
这种反馈极大地激发了黑妞的创作热情。那时候，她已经靠做美妆博主吸引了很多粉丝，在和大家一来一往的互动里，被发掘出了搞笑天赋。她有预感，扮演“油腻男”是个很好发挥的赛道。
怎样让这个角色更加有张力？黑妞首先回忆起自己交往过的类似对象，他们从外形上看，都有不错的肌肉。黑妞是个敏锐的观察者，无论是自己交往过的还是在工作、生活里遇到的人，她都会第一时间在头脑中想象出关于这个人的一百个侧面。
她发现，“油腻男”会下意识地通过否定对方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就像小时候，你大概率会遇到某个男生，通过用笔戳你后背或拉弹你的内衣肩带，给你制造困扰，来吸引女生的注意力。”她在视频里扮演在麦当劳迎面搭讪的肌肉男，不经意展露“腹肌”，用一句“你喝有糖可乐不怕胖？”，自以为是地吸引异性的注意力。
黑妞总结过创作方法论：“‘油腻男’的要素不能多，一个小动作、一句短台词就够了，剩下的交给大家去脑补。”
黑妞模仿油腻男（图/受访者供图）
在直观的模仿之外，黑妞从小就在粤港澳大湾区多地生活，在夜店、餐饮、销售等各种和人打交道的行业工作过，会讲英语，还会讲闽南语、粤语等多种方言。她能把这些具体的生活经验，自然融入视频创作中，让人物更接地气。
比如，因为有亲戚生活在中国台湾，黑妞能用地道“台湾腔”在视频中演出比偶像剧里的“霸道”男主还要夸张的口吻；在夜店工作时，黑妞身兼数职，有时需要上台“喊麦”造氛围，因为要面对不同国籍的人，她便上网自学通俗易懂的英文，她甚至没有完整看过一本英文教科书，却能在表演搭讪时随口说出一些地道表达。
回忆起这些视频的诞生，绝大多数时候，黑妞没有任何脚本，来了感觉，穿上肌肉衣和假发，上来就开拍。视频背景里，经常有因看到黑妞的“肌肉”和表情而大为震撼的路人，也有给她拍摄的朋友绷不住笑场的时候，但她都非常有信念感地完成了一次次拍摄。“有时候不是一味靠演就能演出来的，在那一刻，我就身临其境，无数次告诉自己，我就是那个男的。”
解构“有毒男性气质”，
就是在制造对立吗？
在“油腻男”视频的评论区，有很多女性网友向黑妞倾诉：“谢谢你拍这个视频，让我知道，我现在遇到的是这类人，关系发展到这样不是我的错。”
黑妞每次看到这类留言时，总会希望有更多人可以看到这些内容。这就像在她一开始穿上肌肉衣、打开摄像头的时刻，她内心想的是：“我穿上肌肉衣去演绎这种角色，本质上是在反驳他们，这会更有说服力。”
（图/受访者供图）
“油腻男”视频看起来是搞笑解构，是一种更轻巧的笔法，它的走红背后，恰恰说明了这种“有毒男性气质”（Toxic Masculinity）的不正确。
研究男性气质的澳大利亚学者R.W.康奈尔认为，男性气质不是自然天生的，而是和社会性别一样，在后天产生或者被建构。通俗而言，很多男性会主导社会的文化影响，规定人们应该如何才算有“男子气概”，而不是“像个女人那样”。
近几年，随着《混沌少年时》等影视作品的“科普”，“有毒男性气质”已经从学术语境逐渐走向大众媒体，界面文化在《被看见，然后呢？|2025全球性别盘点》中提到，这是某种通过控制欲、暴力倾向以及情感上的冷漠，来展示自己男性性别角色的行为。
回到日常的创作中，一开始，“油腻男”视频配上极少的台词，就可以有百万次的浏览量，黑妞也随之走红，但与此同时，争议也时有发生。有些人会认为，有这么夸张吗？现实生活中真的有这样的人吗？也有人会觉得，这是否在制造某种性别对立？
但当女性创作者意识到这些“有毒男性气质”在亲密关系中的危害，并通过搞笑的手段来解构生活里让人困惑乃至生气的场景时，于黑妞而言，她的首要目的，是给处于这些挣扎里的人以极大的情绪鼓舞和适当的点醒。
而更深一层思考在于，无论是自身的经历还是视频创作，黑妞都会意识到，“油腻”或者“登味”的表象背后，很多男性往往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但还是会下意识逞强，做出不尊重伴侣的行为。他们的背后往往有着家庭的或者心理的创伤，让他们无法维系健康平等的亲密关系。
（图/《混沌少年时》第一季》）
对于做自媒体十几年的黑妞而言，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非要揪住某种标签来制造声量，她关注的还是自己当下的生活变化，并做出分享。如今，她只是偶尔穿上肌肉衣，外面再穿上一件衬衫，小演一段“油腻男”过过瘾，但老粉们还是会翻出她早年的视频“盘一盘”，感受那种时而荒诞、时而现实的冲击。
视频之外，更复杂的现实生活
于黑妞而言，“油腻男”只是一个源于现实但更娱乐化的缩影，她时常会陷入某种纠结或拉扯，因为和自己作为女性在成长中面对的恶相比，“油腻男真的友好太多了”。有时候黑妞想拍得更现实一些，现实往往残酷得多，她也要考虑大家“能不能接得住”。
有老粉总结黑妞的人生“像叠满了debuff”。黑妞是汕尾海丰人，出生后被亲生父母送到养父母家，6岁时又去和已经有了新家庭的生母生活，但持续受到继父骚扰。一个还弄不明白怎么打长途电话的小女孩，在路人的帮忙下向舅舅求助，搬去了舅舅家。但寄人篱下的生活非常煎熬，黑妞意识到舅妈对她的不喜欢，上初中时，她又回到了海丰的养父母身边。
黑妞（中）从小黑黑瘦瘦，这是她如今昵称的由来。（图/被访者提供）
黑妞对环境和人的观察如此敏锐，源于她成长中长年需要“看眼色”，“养母一个眼神、一句话，我就知道她的情绪——她会不会打我，或者下一秒丢东西过来”。也是在读初二那年，黑妞被迫辍学，即使老师追到家里和家长说“九年义务教育不用钱”，体弱多病的养母也觉得“她不能上学了，得赚钱，照顾我”。
黑妞就这样进入了社会。在小县城里，她先后做过幼儿园老师、奶茶店店员、服装店员工。她清晰地记得，人生第一次在事业上有所起步，是16岁时当上了奶茶店副店长，她手下还有个年龄跟她差不多的店员妹妹。但后来，几个20岁出头的混混频繁来骚扰店员，黑妞瘦瘦高高，以假小子的模样，为店员妹妹出头。却不想，这导致了对方可怕的报复。她被更多的混混群殴，而店员妹妹被性侵。黑妞也因此离开老家，到惠州、深圳工作。
如果不是黑妞亲口讲述这些过去的痛苦，我很难把视频里那个自信的、神采飞扬的，偶尔穿上肌肉衣逗乐大家的人与这些经历对上号。我问她是什么时候、因什么样的动力变成今天的模样，她回了一句简单的俗话——“人活着，总要有希望”。“从16岁离开家开始，我就对自己说，既然选择活着，那我一定要活得漂漂亮亮的，让自己开心地活着。”黑妞说道。
你会看到这个95后女性，在自己的轨道里活得异常丰富且具体。23岁前，她是化着欧美妆容的“辣妹”；结婚生子后，暴涨的体重和妊娠纹的出现，让她大哭一整晚，甚至想过动手术让身体恢复到过去的样子。但她很快意识到，“这就是做了很大努力都改变不了的事情”。她接受自己的身体，穿上露肚皮的衣服出门冲浪，在路人异样的眼光里，她说：“这就是我当妈妈的证据，伟大且美丽。”
后来，黑妞离婚、成为单亲妈妈，如今，她有了新的伴侣，并已怀上二胎。有人在直播间数落她：“你160斤了，会不会太胖了？”黑妞回复：“那你喜欢吗？”也曾有人质疑，一个带孩子的母亲，为什么要戴那么长的美甲，但黑妞依然照常做饭、运动、和儿子玩，顺便拍了一条视频，教大家“戴长的美甲，如何上厕所”。
（图/受访者供图）
如今，黑妞在自我介绍里，依然会首先提及自己作为妈妈的身份。她会喊自己的伴侣“老登”，但不是因为对方真的有多“登”。“他本名里有‘登’，是搞笑戏谑一些的叫法。他对我的孩子很好，这是我现在评判另一半非常重要的一点。”
最后，提及对儿子的教育，我问黑妞是否会担心，当一个男孩长大成人，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会被什么样的男性气质和社会文化所规训，就像最近上映的电影《非穷尽列举》里呈现的那样。黑妞告诉我：“我不知道他（儿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男性，也没有期望他变成什么样的男性，我只希望在当下，我们能平等地表达爱和不愉快，我和他都可以感受到这些情感，这就够了。”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04期《头文字登》
原标题《扮演“老登”：一场对“有毒男性气质”的解构》
704期杂志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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